2016年3月1日星期二

蒙古帝国的历史意义:让人类文明进入世界史的时代

本文摘自《世界史的诞生——蒙古帝国的文明意义》,作者:冈田英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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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冈田英弘看来,公元十三世纪,蒙古帝国的出现打通了东西藩篱。随着蒙古军队四处征战吞没大半欧亚大陆,让中华文明与地中海文明得以连接,两大历史文化首度接触。覆盖整个欧亚大陆的世界史从此变得可能,至此,人类文明方才真正进入世界史的时代。而这,也正是蒙古史的文明意义。

节选:

没有历史的文明——印度文明

历史是文化,然而并非世界中的每一种文明都有历史这项文化。在世界众多文明之中,可分为拥有历史这项文化要素的文明,与没有历史这项文化要素的文明。实际上,没有历史的文明远超过拥有历史的文明。

世界虽广,但拥有自己历史文化的文明只有地中海文明和中国文明。

没有历史的文明之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印度文明。在印亚大陆,从很古老的时代开始都市文明就非常繁荣,同时拥有完善的历法与文字。虽然如此,但印度文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历史这项文化。

从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2000年为止,在北印度平原上,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是印度河流域文明的重要城市,当时已经有了尚未被解读的文字,甚至还有刻印的印章。由于完全没有传承让后代知道这个文明到底是谁创造的,因此印度河流域文明的时代必须归类为历史以前的时代。

到了公元前2000年,雅利安人从北方入侵,在北印度平原各处建立了新的城市。这些城市里都有一个“拉者(酋长、王者)”,士兵们听从他的指令,商人在城市里做生意。他们拥有文字,并留下了“吠陀”等宗教文献。虽然如此,在北印度的众多城市国家中,并没有留下可以称得上是历史的著作。到了公元前6世纪,摩揭陀王国的频毗娑罗王在恒河中游建立霸权,一直到公元前4世纪都维持强大的势力。然而,在那个时代,印度刚好兴起了佛教与耆那教,而关于各个国王的事迹仅少数记载于宗教经文当中,并没有整个王国完整的历史。

与摩揭陀王国同时代,西北印度的旁遮普地区属于阿契美尼德王朝波斯帝国的行省(Satrapeia)。到了公元前327年,马其顿王国的国王亚历山大率军入侵。亚历山大一世虽然很快就撤军,但这个侵略行动打开了北印度平原与地中海直接的交通。受到这个刺激,不久之后孔雀王朝便统一了北印度。从这时候起才真正出现了被称为印度的国家,印度文明可说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孔雀王朝首任的旃陀罗笈多国王与第二任的宾头娑罗国王,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同时代的希腊人的记录中,因此可以确定两人是这个时代的人。至于第三任的阿育王,他在帝国各地建起石柱,并在上面刻文,记录了该地与自己相关的事迹。这虽然是一种记录,但上面并没有标明时间,因此称不上是历史。另外有一本名为《Arthas′āstra》(实利论)的书籍,内容关于帝国的政治与经济。据说这是由担任旃陀罗笈多国王最高顾问的考提拉所写,但这也不是历史的书籍。

公元前2世纪,孔雀王朝瓦解之后,北印度地方小国林立,更不是适合撰史的环境。大致而言,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千年,直到公元997年起阿富汗的伊斯兰教徒开始入侵北印度,在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即位的同一时间,伊斯兰教徒的突厥人在德里建立了奴隶王朝为止。从奴隶王朝开始,印亚大陆首度开始记录年代。换句话说,有历史的伊斯兰文明将历史带进了印度,印度文明本身终究没有历史。

印度文明有城市、有王权、也有文字,在这样的情況下有历史也不足为奇。然而,为什么历史一直无法出现在印度文明之中呢?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在于印度人的宗教。

在伊斯兰教进入之前的印度宗教,无论是佛教、耆那教或是印度教,都有轮回(Samsāra)思想。六道的众生(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的六种生物)在寿命终了之后,都会依据生前所积的业(karma),以上等或下等生物的形体重新获得生命,再一次经历从最初到最后的一生。这个过程将永远不断地重复。历史的对象原本是人世间所发生的事,但若依照这样的想法,仅在人世间无法了解原因与结果,与在神、鬼、幽灵、其他的动物以及死者等人类无法了解的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也有关联。这么一来历史根本没有办法整合。此外,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时间整体不再有连贯性,无论撷取哪一个部分都是独立且拥有各自不断循环的小圈圈。也就是说,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没有前也没有后。如此情况之下,历史根本不可能成立。

另一个印度文明没有历史的原因是阶级制度的存在。在阶级制度下的社会,与自己不同阶级的人,感觉不同属于人类,反倒像是异种生物。而且,阶级划分之细微,几乎有无数种阶级。因此,像历史这种超越阶级之分,将所有人类视为一大集团处理的东西不可能存在于这样的社会之中。不承认阶级制度的伊斯兰教徒进入印度,让印度有了历史,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没有历史的文明——玛雅文明

没有历史的文明不仅印度文明一个。美洲大陆的两大文明——中美洲的玛雅文明以及南美的秘鲁古文明,都是没有历史的文明。

印加帝国所孕育出的秘鲁古文明虽然有伟大的城市与强大的王权,但既没有文字也没有历法,当然也就没有历史。相反地,玛雅文明的城市从公元3世纪开始便有由大约八百字所形成的文字体系,也有精密的历法。以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为起点,以十四万四千日(三百九十四年余)为周期,正确地标记出数千年的日期。另外,玛雅人还组合十三日与二十日的周期,创造出了二百六十日的历法。再利用十八个二十日的周期加上多出来的五日,创造出了三百六十五日的历法。组合两者所得到的一万八千九百八十日(少于五十二年)则是另一个周期。有趣的是,无论是哪一个周期都与月球公转的周期(一月)和地球公转的周期(一年)无关。

从公元292年到909年,碑文上都刻着用这样精密的历法所推算出的日期。这些碑文刻着各个玛雅国王治世期间所发生的大事。很明显地,当时的玛雅人已经有将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的意识。在停止刻碑文之后,从公元13世纪开始,玛雅人用无花果树造纸,以图记事。然而,这些图的内容多半与宗教仪式有关,既不是记录,也不是历史。玛雅本身尚未出现整合记录创造历史的文化。

之后,西班牙人渡大西洋而来,在公元1502年首度与玛雅人接触。再之后,虽然也出现了许多玛雅人用数字标记的编年史,但当中的记述混杂着现实的事件与预言,很难辨别。危地马拉出土的《波波尔·乌》,其内容也是在人类世界开始前的神话。会出现这样的著作也许是因为在接触到有历史文明的西班牙人之后,在没有历史文明的玛雅人心中,萌起了“历史意识”。

对抗文明的历史文化

历史是独立发生在地中海世界与中国世界的文化。有历史的文明原本只有地中海文明与中国文明。其他有历史的文明,不是从有历史的文明中独立出来的文明,就是与有历史的文明对抗,没有历史的文明借用有历史的文明中的历史文化。

例如日本文明。公元668年(天智天皇即位)建国之初便有完整的历史。但这是从有历史的中国文明独立出来的结果。

有观点认为:西藏文明虽然是从没有历史的印度文明中独立出来的文明,但却留下《编年纪》。记录从松赞干布国王建国的公元635年起每年所发生的大事,这是不折不扣的历史。这是由于当时的吐蕃政权与唐王朝的文明对抗,而唐朝属于有历史的中国文明。

伊斯兰文明从一开始就具备历史的文化要素,但这一点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如果说安拉是唯一全能的真神,宇宙间的所有事情都仰仗安拉无比的意志所决定,那么每一件事都是单独的偶然,想要用理论的方式找出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那就等于是企图对安拉不敬。如此一来,历史的叙述本身就不可能成立。

话虽如此,伊斯兰文明在公元6世纪穆罕默德在麦加得到天启开始传教之后,就已经有了历史。理由之一是信者生活上的需要。《古兰经》是将穆罕默德得到的天启,以安拉的话语记录下来的书籍。但并非所有信徒所希望的指引都记载在《古兰经》当中。穆罕默德在世期间,信徒向他请教关于《古兰经》中所记载的事情,请他作判断。大家口耳相传穆罕默德所作的各项回答,其量之庞大,最后集结成名为“圣训”的大批文献。每一段文献都会注明这是由某某品行端正的信徒向穆罕默德请教,这个信徒转述给某某信徒,那个信徒又转述给某某信徒。就像这样,文献中一定会记载传播的路径与传播人的名字,用来保证这是可以信赖的传承。这些名字出现在“圣训”中的信徒们,最终有了关于他们的传记书籍。这也是伊斯兰文明很早就有历史的另一个原因。

然而最大的原因在于伊斯兰文明与有历史的地中海文明对抗,与罗马帝国为邻。犹太教是地中海文明的宗教之一,在穆罕默德出生的公元6世纪,犹太教传播到了阿拉伯半岛。

犹太教圣典《旧约圣经》当中有许多具有编年史特质的部分,借由耶和华与以色列之间的契约关系说明以色列人的命运,表现出另类的历史观。这个历史文化的成立是在公元前七世纪末,发生在今日以色列南方的犹大王国。那个世代正值亚述帝国末期,而犹大王国不久之后也将被新兴的新巴比伦帝国灭亡。从那时候也开启了以色列人沦为“巴比伦囚虏”的苦难。

罗马帝国的地中海文明存在着两种历史文化。其一是公元前5世纪,从希罗多德开始的希腊系历史文化。另一个则是透过基督教进到罗马帝国的犹太系历史文化。基督教原本是犹太教的支派之一,因此基督教中也继承了犹太教的历史观,而基督教在公元4世纪时,成为了罗马帝国的国教。这是发生在穆罕默德出生前一个半世纪的事情。

有历史的文明与没有历史的文明对抗时,有历史的文明通常都占有优势。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如果起了纷争,有历史的文明可以引经据典地主张“这个问题起源于某处,根据问题的来龙去脉分析,自己才是对的”。而对于没有历史的文明而言,无法找出有效的方法反驳对方的主张。

另一个理由则是,有历史的文明除了活在现在之外也活在过去。因此更可以仔细思考事情的条理。只要事情有条理,吸取过去的经验可以让当下更为清楚,甚至可以预测未来。就算心中的脚本实际上是错误的,但对于未来,还是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准备。

然而,对于没有历史的文明而言,除了活在现在之外别无他法。过去与现在、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关系不明确,就算想预测未来也没有办法。对于一连串无预警发生的事情,都只能在发生之后才来对应。事前无法决定任何方针,什么事都总是晚了一步。

除非拥有强大的军力,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用武力压制对方,否则没有历史的文明总处于不利的地位。因此,原本没有历史的伊斯兰文明,也为了对抗地中海世界的罗马帝国,而必须采用历史文明。

历史是一项强大的武器。正因为历史是强大的武器,没有历史的文明在与有历史的文明对抗时,必须想办法创造出自己的历史,获得历史这项强大的武器。正因为这个理由,历史这项文化从发祥地的地中海文明与中国文明不断地被其他原本没有历史的文明复制,一个文明“传染”给另一个文明。

虽然如此,原本没有历史的文明就算采用了历史文化,但其历史的力量仍然薄弱。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20世纪,当时的世界帝国主义与民族主义对立、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对立,再加上民主主义与极权主义对抗。在这当中没有一个本质性的对立,现代世界真正的对立应该是有历史的文明对抗没有历史的文明。

日本与西欧属于有历史的文明。然而,美利坚合众国从18世纪初起便舍去历史,以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为建国基础。现在已经解体的苏联,大家都知道是以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为建国基础。苏联前身的俄罗斯帝国原本属于蒙古文明的一部分。然而,俄罗斯帝国却否认这段历史,移花接木似地接上了地中海文明的历史,结果发展并不顺利。在俄罗斯革命时舍去了历史,转换意识形态之后所建立的国家便是苏联。

现代世界对立的真正构图是没有历史的美利坚合众国,以强大军力对抗以历史武装的日本与西欧。

正因如此,属于有历史文明的日本应该把握现在的世界,为了能够预测未来世界,更应该彻底理解历史这项文化的本质。

然而,这里最大的问题在于地中海文明的历史文化与中国文明的历史文化,其性质完全不相同,就像水与油一般无法混合。因此,就算将地中海型的历史(西洋史)与中国型的历史(东洋史)放在一起,也不可能得出单一的世界史。接下来将会说明为什么会这样。

作者简介:

冈田英弘,“东京文献学派”第四代代表人物,专攻日本古代史、中国史、蒙古史,在蒙古史领域成就尤受瞩目。1931年出生于日本东京,1957年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部东洋史学系,因参与“满文老档”译注工作,年仅26岁便获得日本学士院会员的殊荣,成为日本学界史上最年轻的学士院会员。从1966年到1993年这二十余年间,任教于东京外国语大学,直到退休。主要作品有《康熙帝的信件》《成吉思汗》《世界史的诞生》《蒙古帝国的兴亡》《从蒙古帝国到大清帝国》等。

冈田英弘对于世界史的推广,与追求超越民族主义的新清史学派,同样强调消解传统历史书写中的东西界限,并试图从全球史的视野重新诠释东亚文明。美国新清史领军人物--哈佛大学教授欧立德是他的入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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